[撒沙]Journey(短篇完)

在各个城市旅行的撒加和沙加,向乐园大的《笑忘录》致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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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.


法国,法国。


金发人紧紧颈上的围巾,深秋的风正将它吹向身后的天空。那是纯白的、长长的棉围巾,握在手中有种浓重的厚实感。


潺潺的河水在精致的桥下流过,带着一种法式的浪漫和闲适。巴黎的风是柔和的,风中弥散开新出炉的奶油起司和法国香颂的味道。塞纳河畔的钟声在这样的风中传过来,隐约可以听到那些巴洛克、哥特式的教堂中管风琴宁静的祈祷诗乐,唱诗班的颂扬声空灵而婉转。


人们在听到钟声的一刻停下脚步,男人和女人,老人和孩子,面向教堂门楼上的大钟虔诚地祷告。那里有他们所信奉的神,可以赐予他们幸福安乐。


塞纳河的桥上,金发人缓步走过。桥上握着胸前的十字架祈祷的女孩仰头凝视他的表情,接触到女孩的目光,他轻轻笑了笑。


上帝说,你不能既信奉我,又信奉别的神。


钟声停歇,人们好像在对神的景仰中苏醒过来,一切回到时间暂停前的状态,生活继续着。


钟声不过持续了十几秒,在那十几秒之间的空隙中,好像有救世的天使路过。桥的尽头,金发人斜斜倚着栏杆,望着桥下如时光般流逝的河水。


那是人与人之间的差别之一。这个神的信徒,其他神的信徒,以及无神论的唯物主义者。有人的神远远住在天上,不食人间烟火,世上的一切爱憎如同过眼烟云。有人的神长留心中,一切的一切都被高高供奉在神龛里。关于幸福,得之,神之大赦;不得,神之怒罚,如是而已。而有人的神便是他自己,因他不会去信奉任何神明,将信仰交付他人。那人有足够刺杀神的勇气和野心。


呐,撒加,你相信神的存在么。


呵,你说呢。


孩提时代起,他不止一次提出这个问题,而那人始终没告诉他答案。只是在对话的最后,他说,你不是神的转世么,我相信你的存在。说罢他摊开手掌,含义不明地笑了。


那笑颜慢慢融化在塞纳河的水流中,消释开来。


岸上的金发人转身离开。


二.


希腊,希腊。


爱琴海足够拥有世界上最纯净的蓝,她将这份深邃的海蓝色毫无保留地馈赠于海风遍及的地方。


希腊海边的天空,单纯得像一段没有杂质的回忆。


海边的渔民驶着古老的木船,刚赶过一片潮,船上载满鲜活的海味。冷蓝的海水浸泡过他们的脚踝,暖金的阳光温和地抚摸着淡褐色的皮肤。在汗涔涔的脸颊上,他们带着同太阳一样简单温暖的笑容。


喂,一个人吗,到那边的酒馆去吧。


看到金发的旅者,其中一个挽着裤脚的孩子伸手指向不远处棕榈树下的木屋。


店主是典型的希腊人,热情,好客,生活得忙碌且从容。他端上一杯鸡尾酒外加一份新鲜的烤鱼,然后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。


喝吧,有爱琴海的味道,他笑着指指玻璃杯里的液体。下层是细沙滩的金色,中层则是熟悉的海样的蓝,像外面景色的缩影。


再来一杯,我有个同伴。金发人说,举杯抿一小口。


对方心知肚明地笑了,走进里面。


爱琴海是撒加的故乡,他将一生都花费在这片神圣的土地上。从生存到死亡,从死亡到重生。沙滩,海水,天空,都烙印在他的回忆中。沙加对于这里的印象,最初只是从一个片断间接移植过去的,那时他的脚印最远只留在十二座宫殿的边缘。


爱琴海是神的一滴泪水,其间的精华又凝结成撒加深深的瞳仁。那些柔美的微浪是沙加所熟识的,长长的卷发。从前那个哥哥背着他走过很远的路,一路上他多少次看着那些海水般的头发在指间缠绕。


现在他终于又踏上这片土地。


沙加,你知道眼前的景色让我想起了什么?


什么


呐,你看——


沙加转身最后回望那片海,海上漂浮着小渔船,勤劳善良的渔民准备起锚。


天空的青蓝倒映在他的眼眸中,海边灿烂的沙滩是他耀眼的发。


三.


丹麦,丹麦。


他挎着帆布的旅行包,软底鞋走在坑洼不平的青石路上悄无声息。旁边是小镇低矮的石砌的房子,很古旧了,仍然在岩质的表面透出丝丝热度。一切风景的展开像谈论天气的对话一样自然。


路边小店刚出炉的烤面包散发着令人愉快的香气,店家斜倚在门上,抱着胳膊对他微笑。


“刚出炉的全麦面包,很香的。”


沙加笑笑,踏上台阶。“帮我包一个吧。”


小镇始终是小镇。人们的脚步声叩响青石板路,于是一直寂静的小巷有了回音,好像静谧的湖面泛起微微涟漪。金发的旅者找一处僻静的台阶坐下来,在古老的青石台阶上,打开包着面包的纸袋。


“真香呢。”他微笑着,将面包捧到嘴边。


远处的海看不分明,白鸽在阳光下划过天空。悠长悠长的小街道上,年轻人手捧着热面包,空气中的水气氤氲在周围。古老的小镇,新出炉的面包,他突然有种想拿笔的冲动。


不知道从至高点向下俯视这一条安静的小巷时,会看到怎样别致的风景。当你将自己溶入其中,便会觉得,这样若即若离的亲近虽然暧昧,却也暧昧得温馨了。


旅者举起相机,想捕捉鸽子在小巷狭长的天空飞翔的瞬间。不知为什么,却又放下手,抬头凝视着。


怎么,你不是最喜欢这样的定格么。


他眯起眼睛笑了,却好像没有在回答问题。


这样的距离,刚好。


四.


中国,中国。


他一向不喜欢历史。


不知是谁说过,历史是由胜利者写就的。史册上留下的笔迹都是强者的最佳冠冕,那些不被胜利女神青睐的人们,只会作为反面的例证被时间唾弃。时间就在它所承诺的平等中持续不公平的游戏,让在这场游戏中得到最多的强者,永远篆刻在人们心上。


逆历史潮流的人,也许曾经辉煌过,他们的衰落却也是必然的。


一切悲欢离合都不过是一场游戏。


所以沙加一向不喜欢回忆过去,这句话可以牵强地解释为,他不喜欢历史。


但除了故宫。


同样作为皇家的居所,它与任何欧洲的皇宫都不同:仅仅从远处眺望,就可以体会到一种强烈的历史厚重感。当它们像潮水般涌过来,霸道地占据了所有思想时,他一瞬间爱上历史这种东西。几百年的存在记录,却带来足够五千年分量的沧桑,从那些浓厚的红金相间的砖瓦上,从那些高大沉重不带一丝人情味的围墙上,从那些冰冷粗糙的石质地面上,侵袭到骨缝中。


古代的帝王相信这座建筑可以让江山社稷万古长青,可如今一个叫做“故宫”的名字否定了它。温热的手指碰触冰冷的石墙,寒得彻骨,无法想像几个世纪前曾经有生命轰轰烈烈地活过。


沙加从来对统治者怀着不置可否的态度,没有谁拥有绝对的权力去□□,没有谁是谁的君王。敢于轼君的臣子,某种意义上是为尖锐到极端的自由。可在谋反的过程中这种自由被屏弃了,他们为自己重新套上新的枷锁。


你在追逐自由的过程中,同样失去了自由。他仰起头淡淡地说。


这算是一种忠告么?


是吧。


你终于错了一回,我所追寻的不是自由。那人带点坏意地笑了,终于也有最接近神的人参不透的东西呵。


金色头发的旅者随着人潮走过冰冷粗糙的石质地面,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昭示了一个人口大国别样的风景。对于那个人的自由问题,他没有任何辩解,也不需要辩解。他所做的,只有静下心来,仰望着那些建筑群。


他其实不知道,自己从来没有错过。


五.


美国,美国。


他的脚步追逐着大草原上的一片云。微风过去,云朵飘向来时的方向,在头顶投下一片阴影的同时,洒下一阵清凉的雨。


风停雨住,一切都发生在短暂的几分钟。他抬手摸了摸头发,刚刚被打湿表面一层,最里面还是干燥的。


空旷开阔的草原上没有一个人影,空气中尽是呼吸的味道,干燥的,带着湿润的草香。他扶着膝盖停下来休息,看到山坡下孤零零的农场,红房子的周围圈着简易的篱笆。方圆几英里,这里是唯一有人烟的地方,可淡得仿佛不存在似的。


小女孩的玩具熊忘在院子里的草堆上,旁边还放着稻草编的精致的帽子。


沙加在草原上平躺下来,高高的草叶与城市空地上的装饰草坪不一样,带着一些硬硬的倔强,把他整个包围在其中。温室里人工培育的玫瑰,也许永远不会理解沙地荆棘所看到的充满野性的自然。家中留作宠物的猫咪,更不可能像猎豹那样听风呼啸过耳边。


是不是人类的文明程度越高,距离生命的本质越远。


对于这一点沙加一直持肯定的态度,事实上,他很少有时间体会最纯粹的生活。不是没有这个主观意想,很多时候,事态的发展并不掌握在自己手中。就像那些必须失败的战役,就像那些必须牺牲的命运,就像那束必须照亮混沌世界的金色光线,当它照亮了那堵叹息的墙壁,没有人考虑过它本身的自由。


所有的不公平都无所谓了,虽然他从来也没有介意过。现在的他,只想再好好地活一次,不受任何人、任何事左右,自己支配自己的生命。


草原上农场的黄昏,夕阳用最后的余温晒晒屋顶上瞌睡的猫。


想什么呢。


我在想一会要不要去打扰人家——有位老伯出来喂马了。


这是沙加最新的爱好吗,原来你也会主动跟别人攀谈。


随便搭讪可不只是米罗的专利。


我知道。带点纵容的笑意。


金发的旅者站起来,离开暖和的草丛,向着山坡下的农庄走去,好像要证明自己的生活已经彻底改变了似的。夕阳给这样的场景镀上温馨的金边:黄昏空旷的大草原上,他突然转身看着来时的方向,长发在空中划出任性的弧线。


你一点也没变,你还是你,沙加。


六.


日本,日本。


流水庭院里种着翠色的竹子,用木制的栅栏和石子小道隔开,掩映着低矮的屋檐。小池塘周围镶嵌了圆润的青石,池塘中央有怪石堆砌的假山,仿佛还有几抹嫩绿的苔藓在水下的部分若隐若现。池塘里一泓清亮的活水,金红的鲤鱼在浮萍的长茎下缓缓扇动美丽的鳍。


檐下挂着样式简单的风铃,偶尔应和微风的节奏,落下一阵细碎的“叮铃”。除此之外,只剩下一片寂静。


金发的旅者向来喜静,所以会选择在这样幽深的山里租一栋带温泉的别墅,在旅途中第一次,也是唯一一次,落下脚来好好休憩。


管理员递上钥匙的时候,特别关照过这里的偏僻和安静,如果一个人住恐怕耐不得这幽冷的寂寞。旅者却摇摇头,微笑说自己有同伴。


住进来的第一天就有雨。


木屐怕被雨打湿就拿到屋檐下,布一方小木桌,摆上檀木茶盘,搁一把白得剔透的瓷壶和两只同样洁白的瓷盏,斟上幽绿幽绿的小叶苦丁。按照那个人的喜好,本来想烫一瓶清酒来品,可最后还是依了自己的性子,酒改成茶。


茶更适合这种安静的氛围。沙加说,抬头看檐上滴下的雨水。


有雨声还安静么。虽然这样问,还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斜靠在木制的门廊上眯起眼睛。苦了,细细品味后评价道。


没有雨声衬托怎么体现出安静,不苦为什么会叫小叶苦丁。


你总是有理由。闭上眼睛浅笑,带一些赞许的语气,当然,没有让对方听出来。


这是夸赞么。沙加捕捉到那点细微的赞许,故意反问。


是啊。把对方揽到身旁,仍旧笑着。


远处的森林在细细的雨帘中呈现出层层叠叠的绿,深浅颜色之间的过渡不很分明,树木的轮廓却变得格外清晰。那些更遥远一些的地方,衬着作为背景的青黛色的山,山峦之间有些许缭绕的薄雾。


近景是别致的小庭院,雨中青青的草叶笼着一层细腻的水气,像是矜持的女子,羞怯地低下头摆弄衣角。如果穆在,大概会吟出“天街小雨润如酥,草色遥看近却无”之类的句子,诗淡景也淡,十分相称。翠竹在雨水的润泽下显得格外青葱,石子小道湿漉漉的,木屐踏在上面不留神就会滑倒,沾湿衣服。池塘表面泛起一层涟漪,雨线落在上面就融到清亮的水中。鱼儿藏到睡莲叶下,慵懒地停留在那里,享受雨天独有的惬意。


头顶的风铃静在那里。雨幕好像突然被一方屋檐切断,齐齐地延展成一个平面停在两人的眼前,仿佛伸出手就可以感受到雨滴轻轻的触摸。


即使什么也不做,单坐在门廊上听雨声,看雨景,也是莫大的幸福。周围的静谧让人忘记了自我,忘记了一切,而穿插在静谧之中的,还有彼此安宁的心跳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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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晚天空放晴,月亮在浮云里穿梭。


温泉的水蒸腾出氤氲的雾气,暖湿了周围本应该清冷的夜。初秋的山林中已没有低鸣的蝉,草丛间却还剩小声吟唱的蟋蟀,烘托出一个凄凉且温馨的世界。


金发在水中弥散开来,像柔顺的丝缎浸在水中,反射着月光般安静的微光,却因为腾腾的水雾看不分明。他潜下去之后浮上来,用手抹开脸上的水痕,放松四肢任凭温暖的水流控制身体。


他的同伴靠在远一点的石头上,仰着脸摆出类似君王的姿势,一副享受到陶醉的神情,海蓝色的长卷发尽数飘在水中。


你把海水带到了温泉里。沙加总是有新奇的比喻,隔着水气指向那个人水藻般的头发。


你把阳光带到了月亮下。他还了一句同样的形容,从水中伸过手去抚弄对方的发梢。


相视一笑。


同样款式的浴衣,他把上襟紧得严丝合缝,他却故意大敞开领口。他将湿发在脑后松松地扎起来,他让头发散着,水珠由卷起的末端渗入衣服里。他的浴衣下摆点缀着淡蓝色的碎花图案,除此之外是一片洁净的白,他仍然喜欢纯正的黑,袖口边缘勾勒出细细的银色花纹。他右手拿着一把团扇,而他用右手牵着他。


草丛中散布着星星点点的荧火,走过的时候四下里飞向别处。


撒加,萤火虫。


恩。


从前孩子曾经捉过一捧萤火虫,装在玻璃瓶里,仔细地在盖子上戳了小孔,托着脸颊一直看着这些可以带来光明的生物。而那个哥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,故意拿走了玻璃瓶。并没有恶意,只是想要逗逗平时总皱着眉头的孩子。


可他并没有去索要,只静静地在石头上坐了一个下午,直到夕阳沉下地平线。后来,拿走瓶子的哥哥无奈地还了回来,头疼始终没能让孩子绽开笑脸。而孩子接过玻璃瓶,小心翼翼地揭开瓶盖,看着萤火虫飞出透明的容器,重新回到草丛。


荧火闪烁的光芒照亮孩子的脸,他露出淡淡的微笑。


现在想起来,那时候你真的没有生气?他转头看着他。


当然有。


那怎么没去找我?


他的表情很淡然。我知道你会来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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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发的旅者将别墅钥匙和费用交给管理员。


很多客人都受不了这里的过于安静,像您这种情况真的很少见。管理员笑着说,鞠了一躬。谢谢光临。


他摆摆手,走下山路。


既然喜欢,为什么不多留几天。


留一个完美的印象不好么,如果日子久了,也许会发现它有不尽如人意的地方。


你还是喜欢完美的东西啊。


他笑而不答。


走吧,沙加。


恩。


七.


澳大利亚,澳大利亚。


夏威夷的海滩上支起一排高高的阳伞,伞下的凉椅上顺序排开乘凉的人们,古铜色的、小麦色的、还有明亮的白皮肤。空气中浮动着派对上的甜品和防晒油的气味,樱桃、椰子,高举的冰镇啤酒,欢快的鼓声踏起草裙舞的节拍。


他的思绪还停留在浪尖上的一只舢板,牧羊犬的长尾巴在视野中扫过,紧接着一个色彩斑斓的充气球从空中直落到脚旁。


“喂,不过来一起玩吗?”狗的主人弯腰捡起球,牧羊犬热情地跳上跳下去舔他的脸颊,他伸手抓抓它后颈浓厚柔软的毛。远处的沙滩架了个球网,几个身材姣好的美女一直用目光追寻着她们的玩伴。海蓝色卷发的“陌生人”享受着这无言的赞美和追捧,笑着抬起下巴。


金发的旅者摇摇头,“我还有事,谢谢。”


于是对方笑了,白底大块鲜艳色彩的衬衫在阳光下热闹得让人睁不开眼。“还在神游么,今天去了哪里?”


“夏威夷——这不关你的事吧。”下意识就回答出来,暗自懊恼自己意志的不坚定,或者只是还没习惯争吵而已。


那人似乎稍微愣了一下,不过很快又摆出一副“习惯了”的表情,笑着转身走开,带起的一小阵风将他的头发吹到侧旁,左耳有什么东西微弱地闪了一下光。有那么一刻,他甚至可以感觉到轻微的刺痛,隐隐约约的。而那只蓝毛动物就那么走开了。


沙滩排球的火热场面吸引了更多的游人,女孩子兴奋地尖叫着喝彩,海滩就像100摄氏度的沸水一样冒着快乐的气泡。喧闹的环境扰得人心烦意乱,刚刚被打断的遐想怎么也接不上了,视野里所见的都是那个花哨的球,还有技术优越人气极高的球主人。下意识地摸摸左耳上闪亮的东西,金发旅者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悉尼最受年轻人欢迎的海滩。


一个小时后,他坐在广场上的露天咖啡馆。背后的大钟响过十二下,大片鸽子铺天盖地地飞来停歇在几米开外的方砖地上,饲养员站在喷水池旁抛洒玉米粒。鸽群对面的夹道上,有个“陌生人”手插在口袋里快步走来,鸽子不情愿地飞过低空躲闪。“抱歉,”他向饲养员笑笑,“我赶时间。”


沙加的目光转向街边橱窗里的新款服装,装作没看到在对面坐下来的人,用力搅拌着面前的咖啡。撒加自顾自地叫了杯牛奶,一点一点地喝,饶有兴趣地看着对方。谁也没有先开口打破这份沉默,在这个问题上两人好像又站在同一个立场,都清楚地知道谁最先开口就输了。牛奶杯子空了又上来一杯满的,咖啡棒仿佛要把咖啡搅成气体似的不停转圈,他盯着橱窗里一件T恤目不转睛,而他眯起眼打量对方的新耳钉。


不知过了多久,他收回目光的时候正对上对面的人,隔绝空气的罩子好像被划开一个缺口,令人窒息的气氛被放了出去。“讲和?”撒加笑了笑,首先开口。


“……哼。”


“生气也不能拿自己的耳朵泄愤吧,你不是一向不喜欢那些追随时尚标新立异的年轻人么。”


沙加略微有些惊讶,正在思考他是怎样发现的,对方抓住了这个几秒钟的空白自己把答案说了出来。


“这是再明显不过的了,昨天上午你左边的耳朵还完好无损,下午自己出去了一趟,应该是那个时候扎的——这么大的变化想让人察觉不到都难。”


“大?”他挑起眉毛。


“对熟悉的人来说,变化还不够大么?”


钟声鸽群飞了起来,绕着广场的空中旋转几圈之后向远方飞去。钟声从背后不远的地方传来,齐整的两下,过后耳边还有嗡嗡的余音环绕。广场上人来人往,渐渐进入午后的忙碌时刻,露天咖啡馆空得只剩下两个人,面前摆两只空杯子。玻璃杯上一层薄薄的牛奶膜,咖啡杯底留着咖啡渍。


“讲和。”


沉思了许久,对面的金发旅者起身故作严肃地说,口气好像官方谈判。


撒加露出“早该如此”的笑容,揽过他的肩。一切都在预料之中,小小的纠纷并没有在镜子上划出裂痕,对面那个别扭的小孩一定在心里偷着笑,那就让他笑得再开心点吧。


蓝发下的左耳同样位置上也有一颗闪光的东西,相同款式。


一直努力绷紧的嘴唇终于弯上了一个弧度。


八.


印度,印度。


一条无限延伸的时间线到了这个点上开始绕起一个完整的圆,结束也是开始,未来还连接着过去。一时想露出无奈的表情,突然发觉连这笑容都熟悉得无以复加。


树下的孩子咬着手指打量陌生人金色的头发,眼睛黑亮黑亮的。于是招招手,给他戴上刚刚编好的花环。孩子还小,似乎不懂得道谢,低头笑着跑远了。


以最初的点代替最后的点吧,走得累了。佛祖在桫椤双树中央涅槃,他有自己出行必要的理由,传扬佛法,普度众生。可他只是路过而已。走走看看,身边见过的风景走过的人,终于也有想要停下来的一天。


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世界里生活着,与别人有交集,然后自己走下去。某些时候他愿意相信轮回这种东西,相信上一辈子所生存过的沙加,但并不将命运奉为主宰生存的信条。无论历经多少个轮回,二十年之后新生也罢,该握在你自己手里的怎么都不会失去。那条生命线牢牢地刻在手心,握起手就拿到了。


下意识地摊开手掌,交错延伸的掌纹,听说是婴儿出生的时候自己折出来的。


一只手覆盖在上面,抬头,那人笑指前方的建筑。


发什么呆呢,到了。


世界上最美的陵墓。湛蓝色的天空下,闪闪发亮的纯白大理石建筑,清亮的水池中映着一个同样清丽的倒影。阳光照下来,蓝色和白色形成光亮的一片,光线强烈却并不刺眼,美得竟让人忍不住流下眼泪。任何风景照片都比不上这样强烈的实景,虽然一样是静态的,但这是最动人的泰姬陵,活生生的,就在眼前。


萨·加罕为蒙泰姬建造了一座世界上最美丽的坟墓,的确无与伦比。撒加仰起头眯了眯眼,放下相机。不拍了,照片表现不出这么鲜活的东西。


沙加忍不住稍带点讽刺地看着他,挑眉笑。


为这个陵墓投入多少都是心甘情愿吧。不过对加罕来说,大概什么都比不上蒙泰姬站在他面前微笑。与其这样精心地保存一个缅怀,不如那个人好好地活着。


第一次,沙加看着眼前的景色,没有去接对方的话。撒加手上的温度传来,他在自己身边滔滔不绝。分不清谁才是生在这个国家的,好像一个大自己很多的哥哥,要把关于这座陵墓所有的故事一次讲完。


撒加的声音渐渐模糊,沙加眼前出现了这样的景象。伟人墓碑上的停留着一只蝴蝶,一面是沉重千古的死亡,一面是轻如浮尘的生命,能够被铭记下来的大概只有前者。但是生命拥有死亡永远也达不到的那些涌动着的、日益新鲜的岁月。某种程度上说,死亡不是永久的,活着才是。


任何东西如果活的时候不珍惜,瞻前顾后,就再没机会了。总结性的一句话。明天想去哪里?


瓦拉纳西。


稍微皱了下眉头。以为你不想再去那个地方了。


在活着的时候好好珍惜,你说的。第一次带些狡黠的笑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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心里设想过无数次重逢,睡梦中不断在脚下延伸的河水,梵语哼唱的神圣的歌谣,天边深橘色的晚霞,不知是河水融入了生命,还是生命附着于波浪中。随波逐流的木筏表面湿湿的,浸到了他的袍子。


只可惜是个清晨,没见到深橘色的晚霞,有金灿灿的朝阳。


人们在岸边沐浴圣水,虔诚,肃穆。恒河上永恒的流动风景。他们的神明可以赐予他们幸福,他们相信。这样的朝拜,对他们来说是一生中最为神圣的时刻。他们看不到神明的身影,但神一直在他们心中。最接近神的人,其实是那些虔诚的信徒吧。


为自己的想法感到一丝无法言喻的解脱,最接近神的人呐——


在看什么,这么入神?


我们拯救的世界。


不对,是我们的世界。撒加说,把手臂枕在头后,仰过去。


沙加抿嘴不答。


还记得那天你在恒河旁边的岸上坐着,我走过去对你说“你好,我叫撒加,是来带你走的”吗?那时候你就像现在,穿着白袍子,不过个子只有这么高。撒加比划了一个高度,笑着把目光投向河岸。


你不是不愿想起前世的事么。


是呵,但你很喜欢缅怀吧。


他转过身,好好地看着眼前这条河,七岁之前一直没有离开过的地方。出生,长大,生存,死亡,若干年之后的今天,重新回到它身旁。绕了个很大的圆圈,然后,回家。


我回来了。他在心里说,慢慢闭上眼睛。


有风迎面吹来。


沙加,偶尔也学会放下吧。谁也不会忘掉从前的回忆,可是它们太沉重了。我们的生命换回来的这个世界,我们要好好珍惜。


撒加。


什么?


我们的旅程结束吧,我想住下来。


好,都听你的。


我想住在我的起点,一直等着终点到来。我果然还是喜欢一个回到原点的圆。


好,我们是两个圆。


第二次留在这里,但这次不一样。他摊开手掌,给撒加看手心的生命线。有些事情我们是可以掌握的,对不对。


对。欣慰地笑。


撒加。


什么?


前世的事,我想我忘记了。


——终了——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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