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鸣佐]春夏秋冬

第一次见面小孩就不喜欢这个怪大叔。


这栋民宿建在山里,周围的景区近几年人烟稀少,旅游旺季都整月不见人影,生意空得日子都长了,有人却突然来电话预约了一个月。有生意上门自然是乐事,但这也得看民居的主人心情如何。


大叔一边略带抱怨地说“可找到了,真隐蔽”,一边利索地脱鞋摘包打哈欠,还能空出手摸摸小孩的头,“乖”。


小孩的厌恶直接写在脸上。


领难得的客人去房间。幽深的走廊由于长年晒不到太阳,在这种天气里还挺冷。客房倒是难得有阳光,门一开,大叔直接把包放下倒在榻榻米上。


“哇,累死我了。”


顾客是上帝,小孩咬牙。


什么时候吃饭,什么时候洗澡,什么时候门禁,哪些东西免费,哪些东西不提供,哪些景点推荐,哪些活动受欢迎,背书似的说了一大堆。房间钥匙给了他,大叔却摆摆手说“你收着吧,我怕弄丢。”


……有人教过他什么是礼貌吗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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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下了一夜的雨,第二天天空干净得像洗过一样。


大叔果然睡过了饭点,太阳快爬到头顶才打着哈欠出来。餐室的矮桌上摆着他的那份,从餐具到食物都十分精致。小孩坐在院子前的走廊上看书,看到客人走出来,点点头表示打招呼。


“真不错啊哈哈,小小年纪就好手艺。”客人尝了一口,忍不住握紧筷子赞一句“好吃!”


“买的。”小孩头也不抬地说,翻下一页。


“是、是,”大叔咬着筷子笑得开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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唯一的客人也是个奇怪的客人。


不忙着打听附近的景点,不在乎什么路线更好玩,甚至连衣食起居都不在意,这个客人每天过得简直随心所欲。饭做了就吃,天黑时门禁了就收拾收拾回去睡觉。民宿主人泡温泉的时候从来不去打扰,到自己洗的时候就哼着歌自娱自乐,洗上大半天,主人换毛巾的时候竟然还看到一个忘记扔的杯面盒。


当成自己家了吗?


反正一星期后就滚蛋,忍一天忍两天没区别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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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叔虽然人吊儿郎当,也还是有自己的兴趣爱好。


——比如照相。


带着的大包里装着一套看似很专业的摄影设备,大叔每天闲着没事就拿出来自得其乐一番,擦擦这里擦擦那里,到处选他认为值得拍下来的情景。饭端上来要拍,鸟停在醒竹上要拍,晚上点蚊香的火光也要拍。


小孩不耐烦地想要不要收他额外的费用,大叔把他抓过来看照片。


意外的都是风景,很少有人像在里面。前面有来之前的作品,一看就不属于这个民居,不属于这座山。有辽阔的大海,壮丽的砂岩,也有山间的溪水,树梢的鸟鸣。这栋民居也拍了不少,很多细节是主人都没在意的。附近的野猫生了小猫,带着几个孩子在房顶上晒太阳。厨房的餐具被擦得透亮,安静地摆在台子上。屋檐下的风铃,背景却意外不是艳阳天,而是细雨濛濛的下午。


“怎样怎样,很专业吧!”掩饰不住的成就感。


撇嘴,“一般。”


“那你来拍!”一向笑嘻嘻的大叔突然严肃起来,板着脸。


小孩白了他一眼,“这么大还不懂事。”


大叔绷不住大笑出来,捂着肚子在榻榻米上打滚。


“哈哈哈,逗你可真好玩~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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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次大叔一出门就是一天,傍晚时候回来,从怀里掏出一个神秘的纸包。


“喏,给你的。”


贿赂?就那副什么都写在上面的“写字板”,骗不过精明的房东。


小孩手里的刀切得飞快,“哦,放那边吧”,抬手擦了擦汗。大叔满怀期待地站了一会,眼睛里似乎都要发光了,主人却打开火,扔进几只裹了面粉的虾,不急不慢地炸着。


房客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,等了一会,知趣地退出去。


晚上回到房间打开纸包,里面是一叠照片。


厚厚的,全是相机里的那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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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种日子似乎也不错。


每天一大早起来锻炼,之后做饭,放在餐室那张桌上。快中午的时候房客起来吃掉,再做午饭。午饭通常两人一起吃,本来这里有规定,客人和主人单独用餐,大叔却硬是把他留下来。下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一下,看会书,喝喝茶,听他显摆人生经历,就差不多到晚饭时间了。


父母出远门要很长时间才回来,小孩过惯了一个人的日子,遇到这么个话痨的房客倒也算新鲜。只是不能闭上耳朵,不然过得更惬意。


大叔究竟是什么来头?看着不像上班族,谁整天丢下工作来这里闲逛。也不像专业摄影师,很多照片拍得水平还不如他这个小孩。唯一的可能性就是这人有闲也有钱,没事做来浪费生命的。


按天算的房费变成一周交一次,后来干脆包月。客人不急,主人也不催,白送钱的事不是谁都能碰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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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客人的到来打破这里的宁静。


一对情侣趁着假期外出游玩,专门挑僻静的地方,正好来到这边。


小孩很专业地带他们看房间,颁发钥匙,说注意事项。新客人对这里的环境很满意,兴奋地讨论个不停。


旁边的门一开,探出一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:“好吵啊,怎么了?”


房主面不改色地说,“没你的事,去睡吧。”


“不好意思,打扰你父亲睡觉。”小情侣歉疚地说。


门里面的人嚎叫了一声“我不是他爸!”然后没了动静。


“……我的远房亲戚,失礼了。”房主忍住额头上的青筋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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热闹增添了不少,但对主人来说没什么变化。


小情侣的习惯比老房客好得多,懂得按时作息,不需要一次次加热已做好的饭。吃完饭两人就出门游玩,傍晚才回来,于是午饭时又只剩两个人。


这才是真·游客。


房主已经懒得管老客人怎样,除了多张嘴吃饭,米需要多买点,没什么不方便。


所以昏倒在温泉里的事简直是个小炸弹。


据说是泡得太久加上吃了超级辛辣的杯面,整个人昏倒在水里,被好心的新客人架了出来。房主谢过之后恨不得把老房客狠揍一顿,在温泉里吃杯面,打扫起来总是麻烦死。


真是个麻烦的家伙,他到底来干嘛的?


难道是附近的民居派人来卧底抢生意?


不可能,附近只有深山野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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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客人住了一周,很满意这边的风景。


后半周他们意外跟老房客打成一片,整天邀他一起同行,不过都被婉言拒绝。情侣两人肯定想独处,邀请不过出于礼貌。老房客虽然人很大大咧咧,这点道理还懂。


所以他整天呆在民宿里,缠着房主看照片。


新客人退房时,小孩跟“远房亲戚”出去送别。


他们说老房客有个能干的弟弟,止不住地夸赞,大叔倒好,照单全收,脸皮一点也不薄。房主忍不住在心里损了一句。


“我早就这么认为了,哈哈哈哈。”那只手又抚上头发,使劲揉了揉。


小孩不着痕迹地躲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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该走的人不走,不该走的却走了。


主人一边打扫客房一边郁闷。大叔乐颠颠地走进来,摊开一手小番茄干,凑到小孩面前。


“唉,他们走了之后真没意思。”


主人放下手里的被子,转头看着他。


“没意思为什么还要住下去?”


老客人愣了一下,“不为什么啊,我挺喜欢这里的,自在。”


是,自在,十点起床十一点吃早饭下午还要打扰别人工作晚上两点多才睡觉,你自在得就像自己家似的。小孩在心里恨恨地说。


可现在不是摊牌的时候,打破习惯很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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数着日子的时候,冬天很快来了。


冬天的山林格外美丽,但也格外寒冷。往年这个时候,房主都在房间里生起暖暖的火,整天不出门,买米什么的都等山下的流动米贩上山来。往常的冬天父母都在身边,只有今年不一样,他们出门很久,在山里陪他过冬的只有一个不受欢迎的人。


“吃饭。”


小孩一下拉开门,冷风灌了进去,睡成“大”字形的人哆嗦一下。他不耐烦地走过去,踩上那人的肚皮。


“啊!”冰凉的脚杀伤力很大。


大叔眼都没睁,伸手拉住,一把拽下来,直接塞进被窝里。


热烘烘的被子罩上来,房主狠狠挣扎几下却无济于事。大叔一边迷糊着,一边连人带被子搂住,继续睡他的觉。


“混蛋。”小孩瞪他也看不到,只能作罢。


结果是十一点多才一起吃早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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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年多的相处,大叔是个怎样的人他还不了解。


只知道是个笨蛋,有着跟年龄不相符的个性。笨手笨脚,关键时候还算靠得住,加固个房顶、打柴背草什么的都能做得来,帮了他不少忙。并不专业还经常照相,整天吹嘘他的技术如何好,喜欢照景色不喜欢照人。


大叔似乎很喜欢小孩,总是带一些小玩意给房主,虽然多数时候遭到拒绝。


大叔应该没有妻子也没有女友,不然肯定会带着一起来。


大叔二十八岁。


小孩翻看着相册,目光停留在一张难得的人像上。


照片上是个笑得灿烂的女孩,粉色短发,绿色眼睛,人倒是蛮可爱,看上去二十出头的样子。


原来有女友了,他抿了抿嘴,真是不负责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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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大雪过后,房客坐在阳光下看书。


这人也有安静的时候,房主走过去放下一碟点心,顺便在旁边坐下来,看着外面的雪。刚出一会神,肩上披上一条小毯子,房客冲他一笑,“别感冒。”


“想女朋友吗?”话刚出口却后悔了,这有点太八卦。


“恩?”


“粉色头发的。”小孩比划了一下,“这么长吧。”


大叔歪着头想了很久,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,笑了出来:“哈哈,原来是在说小樱啊,”又正色到:“你小脑袋里哪来的这些想法?”


“当我没问。”房主站起来。


“小樱是我的朋友,但不是女朋友——说起来不知她最近怎样了。”


阳光下的雪很刺眼,小孩忍不住后退一步。


房客放下书想了一会,又拿起书继续看。


就像没谈论过这个话题一样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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除夕那天,大叔难得勤快一回,跟房主一起把民宿打扫得干干净净。又自告奋勇下厨做了不少菜,特地跑到山下买了几瓶酒。


晚上围在桌子和火炉前吃年夜饭,一大一小气氛倒是很热闹,不知道的也许会以为这家只有父子俩,过年的气氛却浓得超过窗外的夜色。大叔的手艺竟然不错,荞麦面的味道有些像以前父母做的。


说起父母,小孩巧妙地转换了话题,大叔没再多问。


由于山中大雪,电视的信号不好,红白歌合战收得断断续续。房客说反正也没什么好看,不如聊天。


整天对着他根本没什么可聊,房主低头吃饭。


“什么东西会一直不变?”提建议的人首先打开话匣子,却是个非常古怪的问题。


“什么?”小孩睁大眼睛,好像听到外星话。


“什么东西一直不变,你知道吗?”表情挺严肃。


你硬要在这边住着蹭饭,这件事目前还没变。房主脑海里闪过这个答案,又觉得说出来有点过分,面无表情地说“不知道”。


对方意识到说了个讨人厌的话题,笑着罚了自己一杯酒。慢慢喝开之后就开了一瓶又一瓶,自己喝得挺乐呵。


小孩有一堆话堵在胸口,尤其是对这个话题的疑问,却不知该不该说。想了一会,只得低下头吃年夜饭。热闹的气氛突然凝固了。


一年就这样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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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孩架着醉了的大叔回房间,新年的钟声响了。


一年又一年,日子长得永远过不完。


白雪映着月光,照在大醉的人脸上。小孩嫌弃酒的味道,给他盖上被子准备走。刚迈了一步就被拉住,心里慌了一下。


大叔咕哝着一个名字,拇指摩挲着他的手腕。


转身踹了一脚,一点都不狠,只让他放了手。


还没来得及跑又抓了上来,整个人醉醺醺地把他抱进怀里。小孩用胳膊肘捣他的脸,死命挣扎,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,不是以前认识的那个看起来半吊子却很靠得住的大叔。


“走开,醉鬼!”


“……是我……”


不是你的话早死了!他在心里骂道。


进屋的时候门没关紧,冷风吹来,两人都打了个寒战。醉得快睡着的大叔躲着他的挣扎,使劲把他往被子里裹。


温暖的被窝里,小孩突然觉得很困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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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年第一天,大叔睡得神清气爽,毫无宿醉的压力。


房主坐在榻榻米上盯着昏睡的人,终于忍不住站起来踹了一脚。


“啊!”大叔捂着肚子惊醒,“怎么?!”


“吃饭。”


一小时后大叔打着哈欠坐在餐室。


房主坐在他对面,带着淡淡的黑眼圈,抱着手臂看着他:“你来这里有什么目的?”


“呃,住宿啊。”大叔没明白,抓抓头发,拿起碗。


“少拿这套骗我,”小孩一拍筷子,对面的人愣了一下。“抛下工作跑到这种偏僻的山林里,找一家很久都没生意的民宿,挑一个大人都出去的时间段,一住就是这么久连年都过了,你究竟打着怎样的算盘?想偷东西?想抢生意?别跟我说你快死了又没继承人,要找个小孩给遗产。”


大叔一时不知该说什么。


“说!”小孩眉毛拧起来。

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哈哈哈哈,啊咳、咳……”对方猛地喷了出来,又笑又呛个半死,“咳咳、咳,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事,哈哈哈……”丢下筷子捂着肚子笑了一会,“不过有警惕心还是很对的。”


房主恨不得把饭扣在他头上。


“真的是因为休假,”笑完后大叔正色道,“是没那么巧的事,所以我挑中这里完全因为周围的环境,人少,僻静,能让人安心休养一段时间——这假期还是好不容易凑的,我加了多少天班呐。”


小孩半信半疑地看着他,他干脆放下碗,一脸“我说的绝对是真的”的诚恳表情。这表情颇有诚意,带着任何人都无法怀疑的坚定。小孩一边想这是洗脑吗,一边觉得以这人的智商和情商,这些话是真的可能性很大。而且这段时间没出过什么差错,他要是安着坏心,他们也不能坐在这里吃饭。


“而且我喜欢摄影嘛,这里也是难得的好取材点。这下还不相信?要不给你看照片?”


房东心里一抖。“不用了……吃饭。”


不管真的假的,姑且相信再说。就算以后有什么变故,这里好歹是他的地方,实在不行还可以扔出门。


眼前的房客恢复了狼吞虎咽的劲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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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从上次表明目的后,大叔变得更无拘无束。


早上起来晃到厨房,从小孩切过的菜里拿点东西吃,偶尔还抢过围裙来自己做。客房除了他没别人住,每天很勤快地帮忙换掉被子什么的,天气好的时候挂在院子里晒。走廊一路擦过来再擦过去,干净得可以照出人影。屋檐下不知什么时候多出个风铃,主人嫌吵拿掉,大叔第二天又不声不响地挂了回去,还争辩说好听。


总之越来越不像来住宿的客人,可他又不能硬把人家赶走。


小孩沉进池子里,想找个借口停止经营。


门猛地被拉开,房客站在门口。


“原来你在这里,”大叔愣了愣咧嘴一笑,“那就一起洗吧!”还没等他回答就是一套熟练的动作,扯掉浴巾,扔下桶,“哗啦”一下跳进来溅起不小的水花,把毛巾顶在头上。


主人在心里默念我会长针眼我会长针眼,向远处挪了挪。


“真舒服~没什么比冷天泡热汤更好了,加上杯面就是完美!”


“想也别想。”


大叔摸着头哈哈笑了一声,游到池子中间,舒展一下腿脚。“真怀念以前跟朋友一起泡温泉喝小酒的日子。”


果然是个KY,房主忍怒。


“仔细看看,你跟我一个朋友挺像的,”他看着小孩说,“就是年龄上差了不少,”讲完又自说自话似的摇摇头,“不,不太像。”


什么混乱的逻辑,喝醉了?


“有年冬天雪很大,我们一起泡温泉,门外还有挺厚的雪。那会就像现在这样,只不过多了梅子酒,我们就一边喝一边聊天。结果你猜怎样,他竟然在温泉里睡着了——哈哈哈哈哈哈,太挫了吧,在温泉里睡着!”大叔捂着肚子大笑,好像这一幕就发生在眼前:“他表面上还是个死正经的家伙,竟然睡着了!”


跟傻瓜做朋友的也是个笨蛋吧,房主黑线地想。


“然后?”故事的意义是?


“呃,然后……”大叔的脸突然一下红了,慢慢缩进水里。“……我当然不会让他死在温泉里。”


房主觉得话题很无聊,注意力被对方夸张的肢体动作吸引过去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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冬天的夜空很深远。


山中民宿的窗前,一大一小两个人头顶毛巾,穿着浴衣,坐在那里看星空。大的在给小的擦头发,一阵揉搓,拿下毛巾时头毛都翘了起来。小孩怒瞪他,大叔不好意思地拿过梳子,试图把弄乱的头发梳好。于是报复似的,小孩绕到后面使劲把他的头发也弄乱,拿着毛巾一顿乱擦乱抹。


大叔的头发也乱成了鸟窝,在月光下是金色的。他揪住小孩装作要打他,手落下去却改成了抓,在他腰上咯吱着,一边哈哈大笑。


一直闷着的心情终于忍不住发泄出来,本来只是闹着玩似的打闹,那一方却突然认真起来,又踢又踹,还招招往最疼的部位去。起初以为也在闹着玩,发现他下手越来越重,打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。


“怎么了?”他放开手,对方一个打滚躲出去,跳起来怒视他。


月光下小孩的眼睛很闪亮,像是住着星星一样。


他心里一软,走过去摸摸他的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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自己住的日子久了,连日期都忘记。


小孩在阳光下拍打被子,想着一会去冲杯茶,晚上做某个人最喜欢吃的拉面,顺便多加点叉烧。今天房客难得一大早起来,说是要到山上采风,拿着相机就跑了,连句话都没多说。


事实上这几天的气氛很诡异,一向喜欢晃里晃荡粘人的大叔一看到他就跑,避免在各种场合碰面似的。起来做饭,房客本来在厨房,看到他进去打了个招呼就溜了,连菜都不偷吃。下午喝茶的时候,大叔本来在走廊上整理照片,看到他才突然想起什么东西忘在房间,抬脚就走,直到房主喝完茶都没出来。


这是什么戏码,做了什么亏心事瞒着他吗?


房主狠敲几下被子,决定晚上改烧蔬菜。


傍晚的时候大叔进门,看样子收获不小,嘴都合不上,一回来就打开相机把房主招呼过来。“快过来快过来,看看我照的文鸟,好不容易照到它起飞的瞬间!”


房主站在玄关,围裙没解开,就那么看着他。


房客不明所以,兴致勃勃地递上相机:“这照片来之不易啊~”


“我跟你的朋友很像吗?”


“啊,什么?”大叔愣了愣。


“上次提到的,温泉的那个,”小孩拿过相机,关上电源,放在旁边的柜子上。“我想听你说他的事。”


这顿晚饭吃得一点都不香,蔬菜当然是原因之一,大叔冷汗直冒:是报复么?房主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静,他对面的人却坐立不安。


看来是藏不住了,那就索性坦白吧。


“很像,”大叔吃了一大口饭,心虚地嚼着。“所以第一次见面时吃了一惊,后来才发现不是一个人。”


“你很喜欢那个朋友?”小孩不动声色地问。


房客差点把饭喷出来。


看来是了。这人心里想的什么,脸上就写着什么,百试百灵。房主突然觉得有个念头在心里模糊地成型。


“很喜欢,”大叔说,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,语气温柔地不正常。“想永远和他在一起。”


“……男的?”房东有点坐不住。


“是。”


小孩筷子上夹的菜掉在桌上,时间好像静止了。过了一会,注意到自己的失态,低下头吃饭。


对面的人却没再吃一口,神色复杂地看着他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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走了多少路自己都不记得,想起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那里。


大叔躺在房间,翘着二郎腿,看着手里的照片。站在悬崖边的感觉让人难忘,脚下风景很美,天地间只有眼前的一道线和远处无际的云海。可他却按不下手里的快门。


你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?最后的一刹那。


他没有回头,向门口招了招手。


房东走进来,一脚踢开大叔翘起的腿,按了几下,在肚皮上找到一个不那么硌人的位置坐下来,俯身看着对方。


大叔忍不住笑,“你还小,再过十年吧。”


你看到的风景是什么样的?


小孩一言不发,不眨眼地看着他。


房客叹了口气,伸手捂住他的眼睛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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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中的民宿生意非常红火,一切都得益于周围美丽的景区。


温泉,红叶,茂密的树林,幽静的山谷。民宿的主人是一对人非常好的夫妻,有两个可爱的儿子。每到旅游旺季,整个民宿都热闹起来,他们也跟着忙前跑后,做力所能及的活。


到底是孩子,闲下来的时候总喜欢到处玩,尤其新来的游客里也有个同龄的。


客人家的小孩指着后院最高的树说,“谁先爬上去谁赢。”


长子还没来得及感慨“幼稚”,次子已经跑了过去。


结果在意料之中。


“我以后一定会打败你!”客人家的小孩气鼓鼓地说。


“随便。”他拍打一下身上的土,把摘到的叶子随手扔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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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下次见面别忘了我说过的话,一定会打败你!”


客人家的小孩走之前说了这话,大人们都忍不住笑。


这句话没有成真。


次子到了上学的年纪,家庭旅馆结束经营,举家搬迁到山下的小镇上。初中,高中,毕业之后他毫不费力地考到大城市上学,遇到了一个眼熟的人。


几年的改变还认得出来,小时候的宣战也一直被那家伙记着,于是重新展开一场比赛。


从谁拿到更高的分数,到谁最先交到女友。他对这些不感兴趣,但自从对方暗恋的女生喜欢自己之后,这种挑衅变本加厉。


“我不服气,下次再来!”客人家的小孩每次都这么说。


“谁管你。”他皱眉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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就这么一路吵一路单方面比较到毕业旅行。


景色很美,天气很冷,温泉很暖,映着周围的雪景。各种能想象到的好氛围。


终于到了可以饮酒的年龄,班上同学偷搬了梅子酒去温泉边,喝累了又一大堆人跑去屋里打扑克做游戏,不知怎么只剩下那对路窄的冤家。


“喝酒总可以比过你吧。”对方闷闷不乐地说。


他突然笑了出来,“这么想跟我比?”


“反正毕业了,要算的帐算清楚。”那边掰着指头算,“六岁时爬树,六岁时比谁长得高,十六岁第一次入学考试,十六岁期末考试,十七岁小樱告白,十八岁运动会……”


他闭目养神,慢慢沉进水里。


“……还有上次谁吃饭更快,”对方还在细数罪名,转眼看到他快睡着。“喂,起来听着!”


“别数了,你从来没赢过。”


七岁那年他扔掉的叶子被偷偷捡了回去,夹在书里,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忘掉那个“敌人”。


梅子酒,白雪,温泉,毕业旅行。


“少废话!”他一拍水面站了起来,对方马上想完了完了要长针眼。“我喜欢你,在‘喜欢’这件事上我赢了!”


那边皱起眉头,“你把这个当成比赛吗?”


“不然我那么多年为了什么!?比赛吗?小樱吗?”他从上方高高地看着他,一字一顿地说,“喜欢你这种事不是比赛,因为你永远都不可能赢我。”


就是有这种不可能的事,就是有这种莫名其妙的人。这些宣言虽然令人烦躁,却牢固得无从反驳。该说什么,“你竟然喜欢男的”还是“为什么这个男的是我”?


“刚才的是告白?”他好不容易理顺了对方的话。


“是。”


“对手”是一种微妙的所在,尤其单方面的。从前那个比赛爬树的孩子真的把赢他的同龄人当作对手,在学校里遇到就自然地认为老天给自己一个雪耻的机会,可对方也是个强者,机会总是很难把握。知己知彼才有更大的胜算,知己没问题,“知彼”的时候不知道哪里出了偏差,慢慢发现了解的过程中有种奇怪的感情开始发芽。他本来就不是一下能看透彻的人,回过神来才发现为什么喜欢的女孩钟情于情敌第一个反应却是“你永远没有我更了解他”,是“他”不是“她”。


“我想打败他”。“我想更了解他”。“我希望他认可我这个对手”。“能打败他的人只有我”。“最了解他的人是我”。“如果不分胜负就这样比下去”。“就算没有比赛也想跟他在一起”。“我喜欢他”。“我爱他”。


对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原以为对方真讨厌他才一直较劲,谁知理由转了一百八十度还自带告白属性。能把喜欢这种简单的感情弄得这么复杂也不容易,不愧是意外性第一的人。


“我喜欢你,请你跟我交往。”


“……”


“先别说话,如果是拒绝更不要说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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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几年以后,如果你没有改变主意,我改变了主意,到时候再说。”


这句话他一直记得。他没改变主意,坚持到底不放弃是他的信念。他走遍了所有地方,走过他们学校的每一寸土地,走过一起吃饭的餐馆,走过旅行的温泉。走过毕业后工作的地方,走过他每天上班的必经之路,走过哭得伤心的女同事桌前。


他最后在这里找到了他。


他的老家,他们最初认识的地方。


山还是那座山,民宿仍然是那间民宿,十几年没有经营过已经破败不堪。民宿的主人很早搬到山下的小镇,两个儿子在那里上了学,最后搬到大城市。长子一直和父母住在一起,次子大学毕业后搬回山里的民宿,重新开始经营。


然后就很狗血的,山高路陡,游客的孩子喜欢嬉笑打闹,一不留神出了事故,总有山中民宿的年轻管理员出手救人。


这时距离管理员的旧友找来还有一两年的时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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鸣人毕业后当了自由职业者,给杂志拍拍照,顺便背着行囊会会从前的朋友。城市总共才那么大,这次他准备找到后就说“诶好巧”然后一直住下来。


一本介绍当地风土人情的杂志做了一个名山大川的专题,提到某某山上有一间早已结束经营的民宿,没有人维护却总是打扫得干干净净,好像随时准备迎接客人一样。关于这座民宿有些让人汗毛直竖的传言,有胆大的游客去考证过,几个人缩在民宿里住了几晚,没发现任何异样,纷纷认为是杂志的营销手段。


有的人却可以一下看到跑来跑去维护这栋民宿的管理员。


“你等的人应该是我,你可能不记得了。”大叔笑着说,“刚看到你时也就这么大,爬起树来飞快的,一点都不给客人面子。就算现在再比赛,我大概也不是你的对手。”


“我已经死了是吗?”小孩平静地问。


鸣人像没听到这句话似的,打开照片塞得厚厚的相册。


“这些是来了之后照的,这些是上个月去海边的作品。去年去了趟鹿丸的老家,风景美极了,这里只选了一部分,真想让你看到所有的照片。”


“你就不害怕?”民宿主人心里有些烦躁,明知灵异事件是真的还撞到枪口上来,到底为什么?


“为什么要怕,”大叔语气柔和,“你是佐助啊。”


“就算是佐助又怎么样,”小孩站起来,“都这样了,你以为还能在一起吗?”


哪怕从踏进门的一刻就认出对方,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,为什么不能住完就走,过去的所有事都不知道,过去的所有人都不认识,这样谁都可以坦然面对。


大叔咧嘴直笑,好像对方说了句很幼稚的话一样。“你果然没有忘,是,我们会在一起。”


如果你没有改变主意,我改变了主意,到时候再说。


当年做出重新经营民宿的决定并不复杂,因为那是他们初次见面的地方。如果哪天遇到那个既是朋友又是对手的人,可以说句“好巧”,相视一笑,也许可以互相交换剩下的日子一直住下来。只是他当初没想到自己剩下的生命短得来不及见到对方。


“能再见到你真好,”鸣人看着二十三岁的佐助说,“让我住下来吧,这次是一辈子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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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天的颜色染遍所有的草丛树梢,转眼又是新的季节。


民宿彻底停止经营,杂志上新登载了一个自由撰稿人关于这栋民宿最后的总结,从景区最繁荣的时候开始慢慢道来,直到民宿的两次歇业,是篇不错的稿子,还配上亲自拍摄的照片。他拜访过早已搬离的民宿主人一家,获得同意后在这里住下来,不再为游客提供住宿服务。文章发表后的一段时间有游客慕名而来,由于房子彻底成了私人住宅,大家不便去打扰,人渐渐少了,留给主人一座清净的山。


这天风和日丽,佐助把被子抱出去晒太阳,坐在廊下看书。鸣人一大早就出去拍摄,说中午准时回来,绝不错过中午那顿味道绝美的拉面。厚厚的相册放在书柜里,照片还在不断增多,仿佛要把整个世界拍下来给他看。


他没有拍过佐助,一直笑说:“很多年以后我们两个一起拍张照片,拿出去人家会说闹鬼了,还一下拍到两个。”


“别太早过来,”佐助皱起眉头,想了想语气放缓和,“让我维持一下神秘感。”


鸣人被逗得哈哈大笑,用力搂了搂他。


“在这里住一辈子很长。”二十三岁的佐助继续说,抱了回去。


“有什么不好,”对方伸手向庭院外比划道,“这里有山有水有树林,自己种菜什么也不缺,我以前自由惯了,现在能安顿下来简直是求之不得。”他看着佐助的眼睛,“而且还有你在嘛。”


还有以后的每个春夏秋冬。


Fin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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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像是某年鸣人的生日贺文。

鸣人和佐助是同学,鸣人表白后没等到佐助回应,佐助就出事故了【,然后以小孩的形态一直留在原先的老家。鸣人到佐助出事的地方找到他,互相假装不认识对方,以大人和小孩的姿态相处。最后佐助解开了心结,重新变回大人的样子。

……恩是阴阳两隔。

当时貌似只是想写年龄差的鸣佐2333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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