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流三]PM3:00

三井醒来时,墙上的表显示为三点整。



太阳炙烤着皮肤,闷热,绿灯,空调的旋钮,急刹车声,尖叫。刚才似乎做了这样的梦,内容已经记不清楚,只有以上这些断断续续的印象。星期二下午两点本来有什么安排?他抬头看了看卧室墙上的日历,今天的格子里写着“见石田先生,PM2:30”。



石田先生是公司的大客户,对会面时间要求很苛刻。



头疼,不知道这笔生意还有没有挽回的余地。明明定了一点四十五分的闹钟,不知为什么没有响,律子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叫他起床。



三井抓抓头,走到客厅。这时候律子在上班,亚纪还没放学,只有他自己在家。他坐在沙发上想着该找一个什么理由搪塞上司,突然看到桌上的便条。



“医生说你昏迷是因为气温过高导致中暑和精神紧张,只有轻微的擦伤,包扎好就没事了。车掉了点漆,刚刚送去修理。已经向公司请过假,佐佐木先生没有追究跟客户会面的事,让你好好休息。冰箱里有刚买的点心。律子。”



原来刚才的梦不是梦,而是一场真实的车祸,只是程度很轻。醒来之后身上甚至没什么异样的感觉——除了脸上擦了点药水,胳膊上贴了创可贴。不管怎样平安最重要,三井愉快地想,难得一向严厉的佐佐木不追究他的责任。



剩下的时间该做些什么,打开电视看球赛还是回到床上继续睡觉?这么好的机会不要浪费。



“叮咚——”



玄关传来门铃声。



往常这个时间家里没人,一般不会有客人拜访,也许是推销员。三井起身准备把对方打发走。



然而门口站着一个十年没露过面的人。



“……流川?”



“午安。”



下意识脱口而出的称呼,他甚至没来得及回想起对应的脸,就已经叫出对方的名字。顿了一顿,才确定真的是他。这样的身高,这样的发型,这样的脸,甚至这样的眼神,不是流川枫还能是谁。



“你不是在美国么?”他抬头看了看周围,确定自己身在神奈川的家里。



“回来了。”



“……”好小子,回来也不知道提前打个招呼,消失了十年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,简直比刚才的车祸还不真实。三井让流川进门,拿了一双专门准备给客人的拖鞋,招呼他坐到沙发上。“喝果汁还是咖啡?”



“纯净水。”流川抬头看着他。这习惯还是没变呐,三井在心里笑了一下,不知是笑那个十年没改习惯的人,还是笑自己仍然记得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。



大概是为了给刚出车祸的人压惊,律子精心选了一些甜食,样样都很合他的胃口。本打算端来给客人吃,流川一点没动,三井倒一块接一块地吃了不少,发觉后有点过意不去,把铜锣烧向他那边推了推。“跟学长客气什么……”话刚出口意识到已经毕业很多年,他笑着拍了拍流川的肩膀,“……多吃点,美国可没有这些日式点心吧?”



流川还是很沉默,好像来做客不情不愿的,不过伸手拿了一个铜锣烧。



“这就对了,跟……跟我你还客气什么,老校友了。”三井笑着看他咬了一口。“你一走就是十年,这期间神奈川变化可不小,一路走过来有没有体会到?没有熟人带着肯定会迷路,能找到我家真是相当不容易。”他冲着窗外挥了挥手,“街道号码都重新换过了。”



“恩,找了很久。”



听到对方的承认三井颇有种莫名的成就感,到底跟从前的学弟兼队友聊天最有乐趣,哪次同学会没有大侃特侃喝得尽兴而归?只不过赤木宫城樱木他们都在神奈川,聊完近况就没什么有营养的话题,只能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。



“幸好赤木的儿子像他母亲,自从见过他儿子之后宫城总拿这事挤兑他……”三井说到尽兴处眉飞色舞的,咬了一口蛋塔把自己给呛着了:“咳咳,可惜樱木现在不敢开猩猩的玩笑,你知道为什么?咳、咳……”



流川摇摇头。



“哈……咳、咳……他跟晴子结婚了呗,怎么敢像以前那样无所顾忌?”



“白痴。”难得的回应。



“可不是嘛,咳,真像是那个白痴会做出来的事,咳、咳,谁知道赤木的宝贝妹妹真给他追到了,咳!”又要咳嗽又要笑,又要引导流川跟着笑,真不是个轻松活。



“在说你,呛着就喝水,先别说话。”流川向前倾了倾身,把三井的橙汁拿起来递给他。盘子里的点心已经没了,除了客人手上的半个铜锣烧,全部进了主人的肚子。



似曾相识。没错,就是这样的情景,从前也有过。



契机是什么已经不记得。也是这样的位置,不是面对面而是肩并肩,坐在一张桌子前面,上面摆着几个空盘子。吃了很多甜食,肚子里很饱,嘴上滔滔不绝地讲着一些事情。听众一样没有回应,极偶尔的情况下吐出一句“白痴”,大多数时候只是看着他吃,听着他说。



那时他说了什么来着?



日子太久远,完全没印象了。总之不是什么好事吧,好事往往让人印象深刻。



“学长,”流川打断正在回忆的三井,“好点了?”



“啊,好多了。”三井赶紧喝了一大口橙汁。不知为什么有种奇怪的感觉,好像记忆里少了很多东西,又好像是自己在刻意回避,现在想追回的时候已经找不到。反正不是好事,不如多说些愉快的话题。这样想着,他又开始讲宫城如何追到彩子,这两个人之间还有一段马拉松那样的爱情经历,很久之后彩子才答应他。“……果然是彩子,过程远不如樱木和晴子那样简单,晴子只红着脸答应了个‘好’而已……”



“说说你自己,学长。”听众礼貌地打断他,好像想这样做很久一样。



从刚才起下意识避开关于自己的话题,连三井本人也不知道为什么,直觉告诉他应该这样做。



“……嗨,还是老样子,只是不怎么打篮球了。”他用轻松的语气说,“整天坐办公室也没时间打。”



“二十八岁?”



“可不是,转眼要奔三十的人,估计你再晚些回来我们都要长皱纹了,哈哈~”



“结婚了?”



“……是。”



房间里突然安静下来。



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,脑子里某个记忆好像在强迫式地向外涌,在他意识到内容之前一句话又说出口。“流川,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吧?”为什么要说这句莫名其妙的话?三井突然觉得很尴尬,盼着流川听不懂这句他自己也不明白内容的东西。



对方用他能想象到的最专注的眼神看着他,好像时间静止了一样。他在心里不断重复着“没有,没有,没有……”,终于看到流川摇头说,“没有。”



—“流川,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吧?”

—“没有。”



“服务生,再来一盘黑森林。”



很罕见的场景,一桌的两个客人不是面对面。面前摆了许多空盘子的人不停地要糕点,旁边的人干坐着听他讲话。



“美国好啊,面积比日本大那么多,在篮球方面又那么强,还有成千上万的金发碧眼美女,脸蛋好身材棒……虽然机遇多挑战也多,那边有你在这里无法得到的东西。”



“想要就去追,不握到手里决不罢休,拿出必胜的气势来。”



“外面不比家里,免不了要花时间去适应,这时一定要有耐心。”



“死硬的脾气要改改,不然出门肯定要吃亏。”



“……要去就去吧,学长知道的就这么多,只能给这些用处不大的建议……服务生,来两块起司蛋糕。”



听众看着他嘴里吃的说的两不耽误,直到起司蛋糕入了口,建议再提不出什么新颖的内容,下定决心地说,“学长,跟我一起去美国。”



三井苦笑,这是什么主意?我白坐在这里吃了这么多点心,脑子不清楚的人却是一点没吃的你。



“听着流川,美国是你想要的,却不是我想要的。”



“只是手续的问题,不复杂。”某些事上这个学弟永远是一根筋。



“你以为办个签证想飞就飞很容易?那是你给自己的目标,我不在这个计划的范围内,我也有我要走的路,我们的路不会重叠。”三井看着流川的眼睛,既然这一天迟早要来,不如决绝一点。



“流川,我们之间没有什么承诺吧?”



这副牌的Joker在三井手里。流川垂下眼睛:“没有。”



“既然没有这些牵着连着的,你走的那天就分手吧。”



一切突然在眼前渐渐明晰。神奈川的阳光洒在公寓里,沙发上的流川静静看着从前的学长。



原来他们的身份不只是湘北篮球队的11号和14号,小前锋和得分后卫,美国篮球界打拼了十年的球员和日本普通的上班族,流川枫和三井寿。原来他们真的交往过,甚至一度想要在一起到老,直到流川高二那年离开日本去美国,很自然地分手。



为什么都不记得了,直到十年后的今天,他事业有成家庭幸福的时候,过去的事重新摆在眼前。过去的事是眼前这个流川枫。



怎么就忘了呢,这么重要的事?



流川从对方的表情看出他刚刚在心里挣扎了一番。慢慢调整好心情之后,三井装作没事一样拿起橙汁要喝,却尴尬的发现杯子已经空了。



“学长,再说说你的近况吧。”



毕竟十年前分手之后就没再联系过。



其实三井的生活几乎是老样子,只是大学剩下的时间不需要总往母校跑。从前宫城和樱木只道他恋旧,时不时回篮球馆看大家打球,偶尔下场练练手,却不了解湘北有个流川枫。那家伙去美国之后三井就以学业忙为借口,来得没有以前频繁。宫城毕业他来了一趟,樱木毕业他跟着一起去庆祝,剩下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清。



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体育用品公司,也算跟热爱的篮球有联系。在公司里认识了一个叫律子的女同事,一开始聊得满投机,逐渐发展为男女朋友,最后请其他同事喝了他们的喜酒。



这几年的生活就是这样,最普通不过,几乎没什么跌宕起伏。不像高中的时候,大家还年轻,总是有将生活过得丰富多彩的劲头。



他能回想起来的高峰,有国中时期拿到MVP的那场比赛,打得紧张而痛快,千钧一发的时刻遇到良师的指点;有高三时重新归队的那年夏天,过关斩将冲到全国大赛,五个人拼命给湘北篮球队写下的辉煌一页;以及许多年前的一次一对一之后,低两级的学弟告白之后的时光。第三点他当然不会告诉流川,毕竟已经过去这么久。



“学长过得幸福就好。”对面的人诚恳地说,他突然觉得心里有点酸。



“……是啊,虽然没什么惊心动魄的,这样过日子挺好……对了,”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补上一句,“今天的小车祸算是惊心动魄,呵呵。”



“这样我就放心了。”他说,声音很温柔,带着从前交往的时候那样的温度。十年前三井就被惊到过,想流川也有这样说话的时候;现在他却突然模模糊糊地认识到,这么多年走不出来的何止对面这个人。



哪有这么容易忘掉,只是告诉自己不要再回忆,于是就像真的忘了一样。



你以为坐在蛋糕店里吃掉一堆东西的那个人不难过吗。十年前三井一边往嘴里塞点心一边想,谁说吃甜食会有幸福的感觉,老子现在真想痛快哭一场。



但是那些都过去了,很多时候走差一步眼前的路就会不一样。就算十年没见的人从大洋彼岸回来,就算谁还记得谁,谁忘不了谁,他们能做的只有坐在三井的公寓里聊聊天,谈谈近况,仅此而已。



三井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感觉,心脏麻木了似的,条件反射般继续跟流川聊东聊西。



他聊到自己最近对摄影感兴趣,打算买台新型号的相机。他聊到亚纪的七岁生日快到了,那孩子喜欢音乐,一直想要一台电子琴。他聊到今年夏天的家庭旅行,他想去北海道看看,律子想去冲绳,亚纪把决定性的一票投给自己,他为此得意了好几天。他聊到以后还有很多人生计划,决定一个一个去实现,就像当年某人执着地要去美国打球一样。



总之那天下午他说了很多话,好像十年没有开口一样,要把所有的事情一股脑地说给对方听。最后他看了看客厅墙上的表,三点整。



“学长,我走了。”流川从沙发上起身,三井跟着站起来,拍拍他的肩膀:“多坐一会吧,难得来一趟。”



“时间到了。”



三井看了下表,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穿上,“那我送你一段路。”



星期二下午的街道上一个行人也没有,很安静。



神奈川的变化太大,十年前说分手的那条路已经找不到。飞机起飞的前一天傍晚,流川像现在一样走在前面,当时的三井停下来说:“就到这里,分手吧。”



“学长,跟我一起走。”十年后的流川枫说。



三井摇头苦笑:“你现在说这个,自己有多大的把握?百分之十,还是百分之百?”



“我知道是零。”他的眼神很深,看不到这句话后面的表情。



“明知故问,可不像那个一出手就要百分之百得到的流川枫。”对方笑着说,觉得眼睛有点疼。



“恩。”



“小子,回去以后好好打球,找个爱你的姑娘结婚吧。黄种人也好白种人也好,要能受得住你的脾气,对人家也温柔点。”



“恩。”



“在美国那么多年,绿卡应该拿到了,别忘了常回来看看,记得这里是你的故乡。”



“恩。”



“高中同学会你这家伙一次都没参加,抽时间跟大家聚聚吧,教练很想你,连樱木都嚷着说不知道你怎样了。”



“恩。”



“这次回去之后保持联系吧,我们之间没有什么不能谈的了,不是么。”



“恩,听你的。”



三井停下脚步:“流川……”



“学长,我喜欢你。”前面的人突然转身,直直看着对方的眼睛,嘴角向上扬了又扬,露出一个久违的笑容。



这下真的不行了,强忍也有限度。他觉得鼻子一酸,眼睛已经疼得睁不开,一眨眼有液体掉下来,视线模糊成一片。隔着一片水雾前面的流川已经看不清楚。想走过去拉他,左边小腿上忽然传来锥心刺骨的痛,像是有人拿着刀子硬生生要把那里的肉剜出来一样。这变故来得太突然,他痛得出了一身冷汗,蹲下身去抱住腿,触手之处一片鲜血淋漓。



“流川!……”



前面的人无动于衷,转身继续走。白衬衣后面渐渐浮现出粉红色,晕成一大片扎眼的鲜红。



泪水和汗水刺得眼睛睁不开。



“流川!!你在流血,没看到吗?!”



他为什么还要走,都这个样子了——他疯了吗?!



流川最后笑了一下。



“学长,再见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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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M11:30。



车祸发生的八个半小时后,三井睁开眼睛。



左眼和额头上缠着厚重的纱布,左小腿打了石膏吊在空中。麻醉剂的效果已经消去,从身上多处伤口传来钻心的痛,他直直躺着一动也不敢动。



律子坐在窗边的长椅上睡着了,亚纪枕在母亲腿上也进入梦乡,他的妻子和女儿脸上都是疲惫。八个半小时里一直揪着心,直到医生说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,接下来只要安静地等他醒过来。就在这八个半小时里,她们牵挂的人跨过了生与死的距离,回到她们身边。



他无法转头,所以没有看到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份当日的报纸。头版头条是美国飞往日本的客机发生空难,全机乘客无一生还。体育版还详细地列出那些人的名字。



重逢还是重生?



一定是因为伤口太痛。



痛得二十八岁的三井寿闭上眼睛,眼泪流了出来。



Fin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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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文,这个cp也是我的本命cp233。

有段时间很喜欢鬼故事阴阳两隔那种类型,似乎给好几个cp都写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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